评论COMMENTS
当前位置:首页>评论

中美技术竞争将走向何方?

作者:陈定定 王磊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已有 438人浏览 字体放大  字体缩小

作为遏制中国崛起战略的一部分,美国政府近年来针对中国科技企业采取了一系列制裁措施。据中国(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研究显示,自2017年1月特朗普政府执政,到2021年6月拜登政府通过《2021美国创新与竞争法案》,美国国会、政府及重要智库共发布209份涉及对华科技政策的报告。上述对华科技政策包括了对中国高科技企业的制裁、前沿关键技术的管控,以及科技人才培养的限制等。

作为中国最大的通讯设备商之一,华为首当其冲,成为美国通过贸易政策影响科技竞争的最大制裁对象之一。“华为”与“人工智能”“创新”“技术”“冷战”等词语一起成为了上述报告的热词。

一、 长期依赖美国对华为制裁不断升级

美国对华为的打压始于十几年之前。自2008年华为寻求并购美国3Com公司时就未能通过美国外资投资委员会(CFIUS)的审查,美国就开始了针对华为长达十几年的打压。此后,华为与包括AT&T,谷歌在内的多个美国企业的设备销售合同或研发合作都遭到终止。而从2018年开始,美国政府对华为的打压骤然升级,除去出台各种政策外,美国政府还呼吁包括澳大利亚、日本、欧盟国家在内的西方各国剔除华为参与的5G网络建设项目并停止购买其设备。

在2019年5月,美国商务部决定将华为列入“实体清单(EL)”实施出口管制,华为开始遭到美国的全面制裁。2020年5月,美国商务部扩大了对华为的出口限制,要求那些依赖美国设备和软件的外国半导体芯片制造商在向华为公司出口芯片产品前,必须取得美国商务部的特许。三个月后,美国商务部修订了对华为的禁令,进一步限制华为使用美国技术和软件生产的产品,并在实体列表中增加了华为分布在21个国家的38家下属公司。2020年9月15日,进一步升级了禁令,禁止任何实体将拥有美国技术成分的芯片提供给华为。

到目前为止,拜登政府仍在很大程度上沿袭了特朗普政府时期对华所采取的系列惩罚措施。《美国创新与竞争法》(United States Innovation and Competition Act of 2021)中就包括了一项条款,即禁止商务部在没有证明华为不再构成威胁的情况下,将华为从“实体名单”中删除。华盛顿智库捍卫民主基金会(Foundation for Defense of Democracies)高级研究员克雷格·辛格尔顿(Craig Singleton)亦表示,美国可能重启2020年首次在美国国会提出的跨党派法案《网络法》(NETWORKS Act)以对中国实体实施额外制裁或出口管制。

不断加剧的地缘政治冲突亦让华为面临着艰难的抉择。作为跨国公司,华为很可能会因在俄乌冲突中没有对俄进行制裁而受到来自华盛顿的制裁。美国商务部官员马修·伯尔曼(Matthew Borman)便警告道,规避对俄制裁的中国公司可能遭遇中兴类似的命运,也就是以“拒绝令”(Denial Order)的方式禁止违规的中国公司采购美国的零部件和技术。

二、 新业务,新战略,华为未来向好

华为在目前受到多方制裁和其他限制的情况下运营得如何?据3月28日华为发布的2021年年报显示,华为在2021年实现销售收入人民币6368亿元,同比2020年(8914亿)下降近三成,实现利润人民币1137亿元,同比2020年(646亿)增长了七成以上,净利润率达17.9%。在经营现金流方面,华为现金存量充足,增长了69.4%。同时,其资产负债率亦从62.3%下降到57.8%,资本结构得到进一步改善。

美国长期以来的制裁确实在一定程度上伤害到了华为,收入额下降就是直观体现,但利润的稳定增长表明美国并不能完全阻止华为在全世界范围内高速发展。这与华为在研发上的大力投入密不可分。华为在2021年投入研发费用人民币1427亿元,占销售收入的22.4%,研发费用额和费用率均处于近十年的最高位。目前,华为在全球企业中的研发投入已由2018年的第五位跃居到了2021年的第二位。其5G应用与华为云的表现尤为亮眼。

在5G应用方面,截止2021年底,华为在制造、矿山、钢铁、港口、医疗等行业累计签署了3000多个5G行业应用商用合同。根据Dell’Oro Group发布的2021年第三季度全球电信设备市场报告显示,华为占全球市场份额28.7%,排名第一。在5G系统设备方面,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显示2021年上半年,华为亦以35.2%的市场份额位居第一。华为云在这两年的重点发展下也初见起色。截至2021年9月,华为云已推出220多个云服务、210多个解决方案,与伙伴在全球27个地理区域运营61个可用区,覆盖170多个国家和地区。根据Omdia Universe 2021年发布的全球公有云厂商排名:华为云位居中国厂商第一。在2021年盖特纳发布《Market Share: IT Services, Worldwide 2020》研究报告中,华为云全球IaaS市场排名上升至全球前五,成为全球五朵云之一。

同期,全球700多个城市、267家世界500强选择华为帮助其开展数字化转型,华为服务与运营伙伴数量增长到6000多家;终端业务在全球实现销售收入2434亿元。超过800万开发者采用欧拉、昇思、鸿蒙生态等华为开放的平台、开源的软件及丰富的开发工具,探索创新的商业场景和商业模式。目前,搭载HarmonyOS的华为设备超过2.2亿台,成为全球发展速度最快的移动终端操作系统。

除此之外,华为亦积极拓宽逆变器和汽车等多条具备芯片自主生产或采购能力的业务线,以期将高端芯片受限对华为的影响降至最低。目前,作为全球领先的逆变器供应商,华为正计划推出更多的光伏逆变器以响应政府碳达峰的号召。华为逆变器销售额显著提升。在华为汽车系统方面,华为正将其他业务部门的工程师转移至自动驾驶汽车传感器和电动汽车动力装置部门内。为了有效规避了美国目前对华科技制裁所涉及的领域,华为除了ICT基础设施业务外,积极拓展云计算业务、数字能源业务、终端业务和智能汽车等业务。

因此,华为在美国制裁下仍持续创收。这种营商环境的复杂性体现了中美经贸关系的复杂性与韧性。在一方面,中美双方相互依存,无法在各种领域完全脱钩,经贸制裁会给双方带来巨大损失,在另一方面,美国已将中国定义为经贸上的竞争对手,基于这种“对手认知”,在特定的技术领域的脱钩将必然存在。

图片:2021年华为全球销售收入虽减少,但营收利润增长75.9%

来源:华为公司

三、中美经贸关系复杂性与韧性兼具

浏览中国海关数据可以发现,自2018年7月美国对华加征关税以来,中美贸易额除2019年同比下降10.7%外,其他年份均处于增长态势。新冠疫情发生以来贸易额的反弹尤为明显。2021年中国对美商品和服务贸易总额同比增长近三成达到7556亿美元,再创历史新高。在美国方面,美国对中国的商品出口在2021年也增长了21%,升至1492亿美元。中国持续锁定美国第三大商品出口国的位置,仅次于USMCA伙伴中的加拿大和墨西哥。由此可见,尽管围绕中美两国之间贸易摩擦持续至今,中美经贸领域总体上仍表现出了相互依存的态势,中美经贸关系尤其是在科技领域,既有脱钩,但又未完全脱钩。

美国商务部一方面禁止最尖端半导体的出口,一方面又表示可以针对不支持5G的产品“作出个别判断”。目前,由于出口管制政策对供应商造成了较大的利益损害,且出现了显著的行业扩散效应,供应商所在行业的其他公司也产生了负面冲击。因此,供应商和行业协会纷纷采取抗议、呼吁以及政府游说等反制措施,以技术为单位加以限制的《出口管制改革法案(ECRA)》在美国的落实却举步维艰。同时,美国产业界在意见征集过程中表示,如果对中国的“新兴技术”和“基础技术”实施制裁,将导致很多人失去工作。据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The US-China Business Council)发布的2022年美国出口报告显示,俄勒冈作为全美最大的芯片出口州,该州在2020年就创造了33782个就业岗位,比前一年增加了近7000个。

因此,自美国宣布将华为列入出口管制“实体清单”以来,美国商务部还不时延长华为的临时通用许可证(TGL)期限,授权美国实体和个人可与华为及其子公司进行某些交易。美国政府亦为外国供应商发放了大量允许继续向华为出货的出口许可证,从而保证其自身利益不受到过多的损害。高通、英伟达、英特尔和AMD等16家美国半导体及相关产业公司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的文件显示,2021年这16家企业向中国出口的产品比2019年增加了320亿美元,增幅达46%。

图片:美对华贸易赤字仍处于较高水平,中美贸易未能完全“脱钩”

来源:Harvard Business Review

四、 未来美国对华科技政策的浅析与预判

不同于特朗普政府,拜登政府对美国的科技发展尤为重视。拜登政府首次将总统科技顾问提升至内阁级,而其科技政策团队成员也多是出身硅谷高科技公司的高管。由此可见,美国政府对华科技政策将成为对华政策的重中之重,美国亦试图通过自上而下的政治力量,干预自下而上的市场力量。2022年2月通过的《2022年美国竞争法案》(The America Competes Act of 2022)便决定拨款近3000亿美元用于科学研发。其中,有520亿美元的赠款和补贴提供给半导体制造商。拜登政府联合美国科技企业与中国企业争夺市场和用户的力度将有所增强。

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高级副总裁詹姆斯•刘易斯(JamesA.Lewis)指出,相较于贸易,科技将会成为拜登政府执政期中美竞争的主战场。中美两国争端的焦点从贸易问题转向技术问题,贸易冲突将升级为美国对中国科技企业的打压。因此,在评估美国未来对华科技政策时,应将制度和技术两个维度纳入考虑,在认识到美国将继续维持部分“脱钩”的政策以维护其自身利益的基础上,意识到美国可能在以下三个方面对对华科技政策做出新一轮升级:

(一)点面结合,建立既有覆盖面,又有针对性的制裁机制

在对华科技政策上,拜登政府表面上似乎采取了一种更加缓和的立场,但针对中国科技企业的歧视性执法将会持续。这种矛盾反映出了拜登政府有回归接触、对话与合作的意愿,但战略对抗和对立意识仍然存在。相比于特朗普政府,建制派拜登政府在对华科技政策上势必更为精细与具体。一方面,将以企业、企业高管等实体和个人作为重点执法对象进行限制,另一方面,将放宽部分管制政策以将美国企业受到的利益损害降至最低。

目前,美国对华科技制裁主要来源于美国各部门所设立的实体清单。2020年底,美国商务部在《出口管理条例》(EAR)中新设“军事最终用户清单”(MEU清单)。2021年6月,美国财政部对制裁进行全面改革,推出了包括59家中国实体的“中国军工复合企业清单”(CMIC清单),并推出OFAC清单。除此之外,美国国防部亦设有“中国涉军企业清单”(CMC清单)和“中共涉军企业清单”(CCMC清单)。

显而易见,美国正在进一步扩大对华制裁企业的覆盖面,而与此同时,又通过这些清单将企业与企业间被制裁的范围进行区分,从而应对中国崛起对美国在政治、经济、军事、科技、外交和人文等领域的“全面挑战”。

(二)重建“国际反华同盟”,限制中国对高端技术的开发和获取

2021年2月,中国战略组(CSG)刊发的《非对称竞争:应对中国科技竞争的战略》报告对拜登政府谏言,为了避免出现“中国赢得互联网”的局面,应建立由美国、日本、德国、法国、英国、加拿大、荷兰、韩国、芬兰、瑞典、印度、以色列、澳大利亚等国组成的“T-12”论坛,共同促进科技发展的规范和价值观。

相比特朗普政府时期直接单方面对华高调宣布制裁,拜登政府更希望以“科技民主”的名义,拉拢盟友一起在民主制高点对华采取制裁措施。目前,美国已将“五眼联盟”国家和欧洲国家作为构建对华科技施压阵营的重点,并在国际舆论场持续以“人权”、“网络安全”等问题抨击中国企业。这不仅影响了中国科技企业的声誉,更营造了“孤立中国科技企业即正义”这一营商环境。

美国正尝试将G7拓展为D-10,以建立 “民主科技联盟”。美国政府巧妙运用了国际关系学者施耐德(Glenn Snyder)提出的“联盟光晕效应”(Halo Effect),介入其盟友基于相互可靠性认知而进行的政治博弈,使其认识到使用华为等中国科技公司的设备或技术将损害美国提供的有价值的情报或军事支持。2021年6月成立的美欧贸易和技术委员会(TTC)便是对“民主科技联盟”的一项补充。该委员会将美欧关系定义为致力于推动数字转型和新技术合作的伙伴,认为双方的合作基于共同的民主价值观。其目的是要加强美欧在技术和工业方面的领导地位。

拜登政府可能通过继续延展《外国投资风险审查现代化法案》(FIRRMA)的范围或利用《瓦瑟纳尔协定》等在内的各项协定,以结盟或施压等手段联手其他国家,推动西方国家接受近似美对华所采取的海外投资审查标准,形成共进退的技术战略合作伙伴机制。此举旨在对华设立技术与设备获取屏障的同时,动用政府手段,通过国家间的投资和贸易协议开拓海外市场,支持以美为首的科技企业对中国科技企业不对称的竞争行为。

(三)将中国纳入以美为主导的新规制与新秩序

中国在《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二○三五年远景目标的建议》明确将强化国家战略科技力量放在2021年工作的首要位置。在中美目前已出现“对手认知”的前提下,中美之间的科技主导权之争在所难免。而美国一切对华科技政策的终点,便是将中国纳入以美为主导的新规制与新秩序。

在互联网时代,科技正成为所有领域的集合点,制造业、金融业、农业、教育业、通讯业、交通业等都在科技的作用下迎来了较大的升级与改变。在二战后,美国基于传统安全领域构建的世界秩序正在区域势力不断崛起的过程中分崩离析,地缘冲突的频发亦加剧了这一进程。有别于单一领域的体系建构。因此,在新一轮世界秩序的建构中,美国必然希望通过科技对全球产业链设立新的规制,从而阻碍中国的崛起。重建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将是美国的长期目标,这与中美竞争中的种种不确定性息息相关。而美国是否会成功还有待继续观察。

本文作者

陈定定 海国图智研究院院长、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王磊 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助理

发布时间:2022年05月08日 来源时间:2022年05月07日
分享到:

留 言

网友留言为中美印象网网友个人的看法和感受,不代表本站观点

评论COMMENTS
微博WEIBO

中美印象
官方微信